无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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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请在我坟前燃一盏风灯。

当我们讨论死亡时我们在讨论什么


也是废稿。


夏蝉无力地伏在树干上,失去了鸣叫的力气。灼人的高温几乎将一切融化殆尽,路面上行人寥寥无几,素来怕晒黑的女孩子们也不得不仅穿着背心与超短裙出门。与此相反的是各个提供冷气的店铺里客人爆满——这真是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太阳就像个火炉,似乎还有好事者在它外面不停地扇风以使火烧的更旺些。

中原中也单手提着一袋子饮料离开了冷气打得很足的便利店,扑面而来的高温让他有些不适应。走路时饮料罐子相互挤压发出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响。他抬手将帽子往下拉了拉,抹掉布满额头的晶莹汗珠,暗自咒骂了一声在这种天气让他出门买饮料的罪魁祸首。好在公寓就在不远处,他快步走了一会便来到楼下,晃入眼的醒目标识提示着中原中也电梯坏掉的事实。该死,又得爬七层楼了。

好不容易爬到顶楼,他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带着烧灼感。使劲推了推雕花的大门,伴着吱呀一声轻响门缓缓开了。室内温度依旧挺高,但相比外面能融化马路般的高温已算好了不少。他轻哼了声意料之中地看见又窝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摆弄遥控器的太宰治。听见他来了,太宰治缓缓回过头冲他一招手,说,哎呀中也你总算回来啦。此刻中原中也心情挺不好,随手抄起本书就冲他砸了过去。

你要是这么闲不如把这里整理一下,瘫在这里很有意思?分明是问句却被他以肯定的语气说出,中原中也挑眉。他确实气得很,和这家伙合租后麻烦就接踵而来。先是在这样一个能热死人的夏天公寓却屡屡停电,空调也老坏掉——好吧这些不能怨到太宰治身上,但中原中也就是看他不爽。更何况太宰治今天照例把书四处乱扔。

太宰治坐起身来,正好接住迎面而来的精装书,一边嚷嚷着这么暴力会得不到女孩子喜欢,一边试图重新躺回去。中原中也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肩膀往旁边一扯,自个重重地坐在了沙发上。

拉开拉环灌下一大口汽水,感觉周遭的热度都消退了不少。他开始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室友的时候,再次觉得跟太宰治合租真是他这辈子干得最差劲也最后悔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苦于学校舍友睡觉时呼噜声太响,学期还没开始几天他就每天顶着个黑眼圈示人,每每得到一堆人的关切问候。中原中也面皮薄,支支吾吾地用没睡好搪塞过去,但长久以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狠狠心准备搬出宿舍找人一同合租。

在他往学校论坛上发帖子的当天下午就有个叫「人间失格」的ID在下面留了言,中原中也当即给他拨了个电话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当时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早已忘记,倒是太宰治的声音令他印象深刻,低沉又有磁性,正所谓勾搭纯情小姑娘必备利器。中原中也当时还觉得自己冒出的这个念头有点对不起他未来的室友,现在一想他当初还真是未卜先知,提前看透了太宰治这个人渣的真面目。

他看到太宰治的第一眼稍稍愣了下,不是因为他那副生来的好皮囊,而是他奇怪的装束。太诡异了,有谁会在大热天里缠着一堆绷带?本着要和以后室友搞好关系的原则,中原中也开口问,你的手?

没事。太宰治轻描淡写地说。中原中也很疑惑,又说,那你干嘛缠着绷带?太宰治又回答,因为我高兴。中原中也气不打一处来,没事你缠什么绷带,浪费我的一片好心。他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进了肚里,因为他想起学校最近说要在宿舍统一装上空调,这下就更没什么人愿意搬出来了,错过一个太宰治那他可哭都没地方哭去。当然,太宰治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宿舍不住偏要搬出来到这种房租贵的吓死人的地方,他一点也不关心。

不得不承认太宰治的眉眼精致得很,肤色又白皙,稍加打扮一定有极高几率被误认成女孩子。中原中也这么想着,慢慢啜饮着咖啡,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新室友,就连咖啡厅里悠扬舒缓的音乐也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太宰治的头发是自然卷,看起来乱蓬蓬的,像早晨起来未精心梳理过那样——当然,中原中也估计他可能确实就随便梳了几下。握住白瓷杯把的手指纤细修长,他猜测太宰治可能是美术系而并非音乐系的,毫无理由,只是下意识的判断。

中原中也曾经在哪本书上看见过,说有些东西人们看见的那一刻就已经确认了究竟喜不喜欢,再怎么掩饰也是徒劳枉然。他当时还不以为意,觉得怎么可能光看一眼就确定。他现在恍然大悟,觉得这话说得简直太妙了,这位新室友浑身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感觉,让中原中也望而生厌。一旁正看书的太宰治笑了笑,说,是啊中也,我也讨厌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

但显然那些被太宰治勾搭过的女孩子不这么想,她们的双眼像是被柔软的无色绫罗蒙蔽,沉陷于太宰治说的每字每句中,一旦他轻启薄唇便前赴后继,愿意为太宰做任何事。多么可笑的飞蛾扑火。中原中也冷笑,他知道太宰治是个没有心的人,成天笑脸迎人,感情却比谁都淡漠。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两人堪称是互相矛盾的悖论,他们二人彼此熟稔得很,他们又对彼此一无所知。中原中也甚至连太宰治的呼吸频率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口味的饮料。

绷带的事情就这样被随随便便地揭过,没人再提,中原中也更是毫不关心。

那天太宰治起迟了,当他穿着衣服坐在餐桌前拿起餐刀的时候中原中也已经开始对付最后一块煎蛋,顺便一提那块煎蛋本该是太宰治的。太宰治对此未置一词,因为他本来就不吃早餐。他挽起袖子开始不紧不慢地缠绷带。中原中也听到这声音抬起头,瞪大了眼,意外地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太宰治用以吸引女性注意力的其中一种手段。

太宰治没有抬头,但似是感觉到了对面疑惑的目光,说,我自己划的。中原中也沉下脸,当即站起身来拽着太宰治的领子道,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太宰治神色漠然地回望他,完全忽视了自颈部传来的不适感,说,哦。

中原中也突然觉得没趣的很,感觉自己像是在和没生命的木偶人搭话,只不过这个木偶人特殊了点儿,会呼吸罢了。他顺手将太宰治甩到一边,套上大衣外套就往外走。

他知道太宰治是个抑郁症患者,从他开始吃了任何东西立刻就吐,有时虚脱到不得不去医院打葡萄糖开始。但他一直以为是轻度而已。中原中也想起在太宰治手腕上看到的几条极深的伤痕,不由得心惊。一个人是该对这世界多么无助绝望才会下如此重的力道——要是没人及时发现,十分钟内就该失血过多而死。还真亏那家伙运气好。他啧了一声,觉得对那家伙来说这大概不是好运气的体现。搬出来住大概是觉得要是某天死在寝室对学校的风评不好吧,不对,那种家伙看样子也不会管这种事。

算了,管那个人渣做什么,他早死了还能不浪费社会资源。中原中也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于是他打开课本,开始仔细看下一个案例。

说到太宰治其人,真是美术系的一个奇葩。总是独来独往,一年多了,从没在他身边见过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常常一个人在画室坐着发呆。是个无比符合忧郁系美少年的人设。又因而无比能激起广大女性的同情心,据说和他约过会的女生遍布整个学校。将这些抛开不看,他本人相当具有绘画天分,却对艺术漫不经心又吊儿郎当。拿过的奖却不计其数。导师们每每提起他都又喜欢又痛心,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中原中也习惯在下午对着电脑敲论文,旁边坐个拿着画笔的太宰治。油画颜料的气味有些刺鼻令中原中也很不适应,但地方实在是小,还放满了太宰的书与中原珍藏的专辑。除非他愿意跑到这会光线很强的阳台上,否则基本没有什么适合的位置。可那样一来就会连屏幕都看不清。他叹口气,只好往边上挪了挪。

空调制冷效果不错,就是有些老旧了,工作时常发出咔哒声响,但这样的声响也算得上微弱,因而纸张被大力撕扯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像是被无数倍地放大,中原中也停下敲击的动作偏头看去,太宰治正皱起眉头将被揉成一团的画作扔进废纸篓。太宰治的神经质显然越来越重了,中原中也想。方才太宰治涂抹的作品他也瞄过一眼,虽然完全不懂艺术但却也觉得异常惊艳,色彩明艳欢快,看上一眼绝不会觉得这是个抑郁症患者所作。但它显然未能被赞同,于是太宰治将它全盘否定再度重来。

中原中也生平第一次有些茫然无措。导师教授的内容似乎完全不适用于太宰治,啊,是了,他甚至连太宰治为何会患上这样的病症也毫不清楚。太宰治是个太过纷乱兀杂又难解的谜题,纵然他有挑战的决心,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他为这个谜题日夜思考甚至疯魔,然而这个谜题依旧是那样的白纸黑字,冷漠高傲地嘲讽他的无能。

太宰治几夜未曾合过眼,此刻也不知是靠着什么在支撑。他眼角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像是失血过多般近乎惨白透明,因着白皙的肤色而更加明显又触目惊心。中原中也不打算去劝阻他停下,他知道反正那也没什么用。

太宰治就是个疯子。中原中也想。

中原中也刚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太宰治就将画笔一摔转身进了房门,随着一声重响门便被合上了。咔哒落了锁。巨响导致他花了一会时间才反应过来,嘭嘭嘭地跑去大力拍门,太宰治答,什么事?中原中也说,你给我开门。

就不。既然中也让我开门那我就偏不开。太宰治似乎在房间里轻笑了一声,语调坚定地拒绝了中原中也。中原中也突然脑子短路,又或者说话时根本没过脑子,他说,那好,那你就锁着吧。太宰治没说话,但中原中也知道他一定抱着肚子在房间里笑到岔气。中原中也抽抽嘴角,觉得他自己也要跟着太宰治疯了,他气得想拿菜刀去砍门。刚拿起来又重新放了回去,毕竟为太宰治做的混账事而不得不出钱维修房门可划不来,太赔本了。于是他将掉落的画笔拾起后洗了洗抹布,抹净地板上飞溅出的颜料污渍,准备晚上就在沙发上对付了。

太宰治突然从房间里飞奔出来,逃命似的速度快到让中原中也来不及嘲笑他刚才所说的“绝不开门”。他反锁上卫生间的门,双手撑着洗手台。他感到胃里难以停止的痉挛,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感翻涌起来,他低下头,不断的干呕令他有些站立不稳。太宰治觉得自己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他将手指伸进去喉咙催吐,却除了胃液什么也吐不出来——那是当然的,他已经不知几天未曾进食了。若是中原此刻再次打量太宰的手指,定会发现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吐茧。催吐产生的虚脱感令他差点没站稳,身形一个摇晃又重新站直,抹去眼角不知何时产生的生理泪水,太宰治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多么像个将死之人的面容,惨白,瘦骨伶仃,形容枯槁。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他的头晕得很,视线天旋地转。因而他不确定那毛巾是中原中也的还是他自己的,不过他也完全不在乎。要是真搞错了会生气的也只有中原中也一个人。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洗手间的灯灭了又亮,又重新灭掉。或许是太宰治按错了键吧。他站起身。面向走来的太宰治。太宰治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嗓音因为吐得太厉害而沙哑。他说。

中也,我要死了呀。

你不抱抱我吗?

于是中原中也双手抱臂,抿起好看的唇,用湛蓝的双瞳抬头盯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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