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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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请在我坟前燃一盏风灯。

死魂灵

黄昏的横滨比白日更为喧嚣,公交车于路面疾驶扬起飞尘与烟雾,朦朦胧胧令人看不清前路。略显宽大的风衣无可避免地地沾染上尘土,我皱了皱眉。事实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但是没办法,谁让太宰治这个令人不省心的家伙在任务半途搞失踪,而且连带着我的车也被炸弹送上了天——为什么不是他本人呢,硫磺刺鼻的气味和随之产生的耀眼白光,无一不符合他的审美。但那家伙是个自杀惯犯,追求的绝非被人用一吨炸药送上西天的结局。总之,因为他这极其不负责任的决定,我被迫独自走回公寓——天知道我是如何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再次见面时不杀了他也得把他打个半残以泄愤。

灯似乎有些老旧,闪烁了几下后便灭了,于是我顺着无光的走廊向前走,死寂的黑暗将一切覆盖,黑色的油漆在物体的表面缓慢流淌,只活在暗夜里的毒蛇正伺机而动。脚下所踩的长毛地毯看不清颜色,努力辨认倒像是暗沉的血液,还是凝结了的伤口上惯见的那种。天已经黑了,我无意再开房间内的那盏吊灯。

我将安定泡在水中,摇摇晃晃几个浮沉,白色粉末自圆边向四周蔓延,澄清的水刹那变得不那么透明了。而后我将它大口灌下,本就浓厚的睡意很快侵袭全身,我听见修普诺斯在我耳边说话,于是用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将匕首塞在黑色枕头下,任由自己沉溺进迷梦里。

“…来自尘土的要归为尘土。”我并不信奉神,所以当我听到这段话时相当震惊,我想,莫非首领在我睡觉的期间又从哪里带来了一个信仰虔诚的神职人员,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港口黑手党杀人放火拐卖人口什么不做,居然还会寻求神祇的原谅。可是下一秒红叶姐瞄了我一眼,她的意思是,要专心。然而我全然不知我处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面前是口漆黑的棺材,里面放满了白色的玫瑰花——我于是更加好奇,是怎样的大人物才能令港黑的干部们齐聚一堂为他送葬。这时我从一直念叨个没完的牧师口中捕捉到太宰治三个字,瞬间挑眉一副难以置信神色,毕竟那可是太宰治,曾经尝试过无数种死法却只给自己徒增新伤总也死不掉的人。但既然首领都已出席了他的葬礼,那么他的死应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快乐得几乎想立刻去打开那瓶花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弄到手的柏图斯,红酒醇香的气味似乎已在我唇舌间缭绕,它是我的情人,令人迷醉不自己。

然后我醒了,鼻尖还萦绕着白玫瑰的香气。

我并没有把这个梦太当做一回事,毕竟人一生会做无数个梦,更有人说梦都是反的,若真是如此,那只能证明太宰治其人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整天活蹦乱跳闹腾得很。何况太宰一走,他的工作,无可避免地,大部分落在了我的头上,我疲于奔命心力交瘁,更无几分心情去关怀曾经的搭档。

后来我和他其实见过一面的,那晚我在横滨街头无视交通规则肆意飙车,而他不紧不慢地跟着,等我终于不耐烦地一个急刹车在路边停下,便极其自来熟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乱蓬蓬的头发和大衣被雨淋得透湿,倒硬生生给他整出几分瘦弱美人的意象来。车内光线昏黄迷蒙,这样的环境适合接吻,于是我粗暴地一把扯过太宰吻上去,这个吻热烈又绵长,像是沙漠中的蔷薇花,柔软却带着几分杀意。我对这个极有默契,消失多年的前搭档并无半点好感,事实上,我喜欢的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不是太宰治。窗外嘀嗒嘀嗒地在下雨,一吻方毕,雨未停。

我气定神闲地瞧着开始剧烈咳嗽的太宰治,冷笑一声,大声说,你个傻逼。
我曾料想过很多种和他相见的情形,可所有的情绪都淹没在这四个字里了。声音消失在雨里,无踪无迹。太宰治的手纤细瘦长,未被绷带缠住的部分望去白皙到近乎透明,冷静下来后我沉默地坐在驾驶座,而他用手拿起火机啪一下点燃烟草,又深吸一口打量逐渐上升的烟雾泡泡。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毫不见外地横躺在车后座的太宰治(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到那里去的),说,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就不怕我把你捆了扔进刑讯室。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知道叛徒有什么下场的。

太宰治坐直了身子,用诱骗小姑娘的,有如美式咖啡一样苦涩的语调,掺着点儿沙哑地开口。中也,不会的。你不会的。神色语气十分笃定,想是料定了我不会对他如何。他是胜券在握的庄家,握着一手好牌俯瞰全局,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了。我有种没来由的疲惫,几度张口,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没成想太宰治后来真的死了。侦探社的七十亿——我老早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总之不和我一个姓。只身一人来送葬礼邀请函,我接过那张鎏金的黑纸不急着拆,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番对面的家伙,人虎已经没有前几年初见时的那份惊惶无措,难怪侦探社有这个自信派他前来——当然,这也有几分港黑与武侦处于和平休战期的原因在里头。当着他面拆开的时候七十亿倒有些战战兢兢的模样,毕竟我和太宰曾经是搭档——不过他这回可真是想多了,那也只是曾经而已。我才不是那种会为前搭档伤心欲绝的人。

葬礼在附近的教堂里举行,车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心底涌上种不安感,两旁的蔷薇花开得正艳,纯白的蝴蝶在其上翩翩飞舞,我将那个梦的灰尘拭去,重新捡回我的记忆中来了。我又想起我和太宰治搭档不久后曾来这里执行过任务,那次他又胡乱尝试所谓[去往黄泉比良坂的新方式]而害我暴露——我因此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人打了几枪,在医院里躺了近半月。毕竟我那时还无法十分熟练地运用我的能力,况且太宰治这家伙实在是个麻烦制造机。所以事实上,这已是我第三次来到此地(将梦中那次也一并算上的话)

我听着前面的牧师滔滔不绝地发表废话,心里想的却是他当年神神秘秘埋在教堂一角的金属盒子。毕竟这个葬礼本身就像个笑话,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如何说服牧师来主持太宰治的葬礼的,毕竟自杀者不得上天堂。后来红叶大姐告诉我在这里举行是太宰治本人提出的,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留下。一向奉行死者为大的武装侦探社会全力满足他的要求也不足为怪。真是相当恶劣啊太宰,临死前还要给世界开一个巨大的玩笑。我想。

我好不容易把思绪从那个见了鬼的盒子上扯回来,就发现已经轮到了我。我从怀里掏出那朵黑玫瑰,郑重其事地走到他的棺材前丢了进去,他的脸还是生前的模样,惨白得像个瓷做的娃娃。我只觉得悲哀,我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这么多年来爱上的都只是一个死去的灵魂,太宰治早就死了,早就死了。他身体左边第三根肋骨往里一寸的地方是枯萎的红玫瑰,而我将它染黑了,沾沾自喜自以为生死人肉白骨,却不过行尸走肉。

葬礼一结束我就匆匆忙忙地去寻找那个盒子,直到傍晚时分我才将它刨出来,它被放在正数第十三块红砖下,十三,可真是个好数字。装着太宰治身体的棺材早就被运往了墓地,我站在教堂的彩绘玻璃窗边上,小心翼翼地撬开锁——我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要我打开的了,太宰治其人精明得很,什么算计不到,更别提他在开锁一途上颇有研究。

是弹壳。

金属碰撞的叮零咣啷声清晰可闻,我十分明了这玩意从何而来,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去收集给自己搭档造成巨大伤害的子弹弹壳,但要是这人叫太宰治,性质就全然不同了。我强忍住现在打车飞奔到十几公里以外的太宰的墓前将他从坟墓里刨出来的冲动,把盒子小心地收了起来,我留存的关于太宰治的唯一纪念,居然是几个弹壳——想想都觉得可笑。

玫瑰是红色的,紫罗兰是紫色的,太宰治是无色的。他是迷雾是空城是孤岛,是个难解的迷,没人能读懂他。他把自己摆在那块地方永恒地静止不动,我带着一腔孤勇试图穿过我和他之间的生死桥,最终溃不成军。

我在月下虔诚地亲吻冰冷的金属,就像亲吻我那早已逝世多年的爱人,我用我的整个灵魂去爱他与恨他,而这无关痛痒。

[2016.11.16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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